走向大爱的心路历程——序邓世太散文集《心迹》
徐伯鸿
世太兄将即将付梓的散文集《心迹》书稿发给我，拜读未完，又接到他的电话，要我给他这本散文集写篇序。人贵自知，我一无文学创造，二无社会名气，三无政坛官身，普普通通教书匠一个，给他的散文集写序，实在让人汗颜难当，奈何他却以不容置辩命令般的口气说：“我就是要你写！”却之不恭，只好答应下来。
我明白世太兄要我给他散文集写序的原因：同学、老乡，彼此之间知根知底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脾性相似，且在年轻时一起做过相同的梦。
痴狂文学，梦想着将来当一个作家，应该说是刚刚从“文革”的文化荒漠中走出考入高中读书的年轻人当时的普遍的梦，我和世太兄也不例外。1978年秋，我和世太兄同时考入泼陂河高中，他在文科重点班，我在理科重点班。尽管我们不在一个班，但由于我们个性相近，都爱好文学，所以，我们很快就认识并且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也逐渐了解了他在当时瘦弱、矮小、苍白、镇日面带着女性般羞涩微笑的身容中所含蕴的激情、率真和执着的个性。1979年春日的一个早晨，我们一起从自习教室里偷偷溜出来，跑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山包上，并排躺在金黄金黄的菜花地上，仰看着蓝天上的悠悠白云，相互放飞着未来的人生设计——我说我想将来当一个作家，世太兄说他将来也要当一个作家……年轻的梦是浪漫的，常常会为现实所击碎，而意志不坚定者的梦永远都只能是曾经。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我曾努力过、打拼过的年轻的梦，时至今日已离我远去，成为被遗弃的历史。世太兄则不然，尽管他后来读的是理工科，尽管他一直从事着与文学创造不同的工作，可他从没有放弃当年的梦，闲暇之余依然在为年轻的梦而衣带渐宽、上下求索，于是就有了这本散文集《心迹》。看着世太兄的《心迹》书稿，面对着他对文学执着的爱的结晶，我为自己年轻的梦的丢失而惭愧！
当今文坛上的文学创造，创造者多从外视点的角度出发，这样行文虽然自由全能、无所不知，可以信马由缰放纵才情任意挥洒，但却很难让读者触摸创造者真实的内心世界，很难让创造者鲜活在读者的目前。也许是个人的原因，我喜欢阅读从内视点的角度出发创造的文学作品。阅读这样的文学作品，不仅可以细细地体味创造者情绪、情感的变动，直探其内心奥府，而且可以真正领略“文如其人”的层次和境界。《心迹》一书共收录了世太兄66篇题材广泛的散文作品，这些作品都是从内视点的角度，来抒写他的所见、所闻和所感，品读这些散文犹如静夜品茗，在月夜的宁静中，在茶香的氤氲中，跳离纷扰的尘世，放飞想象的翅膀，去寻觅世太兄的人生轨迹，去体悟心与心的细语，聆听爱的声音……
因为《心迹》中的作品都是内视点的缘故，所以倘若钩沉全书，将《我的故乡泼陂河》、《我的求学之路》、《二十八结婚》、《户主》、《陪女儿一起长大》、《魅力涧西》、《第一次上台演讲》、《总聘上岗演讲辞》、《我是“教书的”》、《毕业寄语》等文章排列一起，就清晰地勾画出了世太兄这个出生在大别山区农村贫困人家的孩子，负笈求学，走出山区，绩优留校，恋爱成家生子，误入行政，知非改过重执教鞭的人生轨迹。因此可以说《心迹》一书是记录世太兄酸甜苦辣、不断进取和追求的人生轨迹的自传体散文集。
然而，如果仅仅把《心迹》看成是世太兄的自传体文集，就多少显得有些肤浅，更确切地说，《心迹》是他的心之迹，是他真实心灵与人格的外化映射。
从大处说忘记了历史意味着背叛，从个体说忘记了历史就意味“根”的丢失！追忆自己的成长历史在世太兄的《心迹》中占有非常大的比重。在世太兄的笔下，故乡的风土人情，儿时的嬉戏，以祖母为代表的家乡亲人、老师和同学……一一灌注真情奔涌笔底，正如他自己所说：思念，是永远没有淡季的。在诸多从现实闪回到历史时空的作品中，世太兄总是怀着一颗善良尤其是感恩的心，爬梳着其中人性的善良，寻找着其中的真情，挖掘着其中的美好，享受着其中的快乐，从中汲取着成长的动力，总结着诸如“我常想：物质财富可以由私人永远占有，知识成果应该由大家一起来分享。谁能否认，我的自留地里，就不能结出丰硕的果实呢？！”（《我家的自留地》）“我体会到世上还有另外一种活法：原来快乐是一件很容易做到的事，有时只要你改变一下心情，很多事情可能会发生本质变化。……是的，生活在缤纷复杂的世界上，我不可能让每个人都满意，只要我做到仰俯无愧于天地，对社会、对家人尽了最大的努力，哪怕失败，也是一笔财富。”（《怀念程姐》）一类可以成己、成人之美的人生启示。即使是年轻时饱尝的贫困，他既不诅咒，也不怨天尤人，相反地却认为贫困留给他的是一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人生财富：“感谢贫困，它使我能够保持旺盛的求知欲，专心致志地埋头读书。求知的快乐使我忘却贫困带来的烦恼，一种从内心深处焕发出的勃勃生机，让我感到充实而快乐。感谢贫困，它使我深深地懂得，金钱和享受并不是人生的惟一。感谢贫困，它使我的意志品质得到锤炼，并以积极和乐观的态度对待人生。其实，艰难困苦算不得什么，只要我们尽到努力，人生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当某个困难被我们克服后，我们再回头看看，更增添战胜困难的勇气。所以，在现实生活中，我敢于直面人生，不退缩、不畏惧，勇于为社会承担应尽的责任和义务。我觉得，贫困就像一块巨石，既奠定了我的人生坐标，也砥励了我的意志。年轻时品尝了贫穷的滋味，会让你更加珍惜人生道路上未来的幸福。从这个意义上说，贫穷其实是一种财富。”（《感谢贫困》）世太兄从自己真实经历的人生况味和体察出发所总结的富有哲理意义的人生启示，在今天，无疑更具有强烈的现实教育意义！
现代发生学认为：个体童年、少年时期所接受的教育，在很大程度上影响、铸塑了其后来的个性、情趣、思维模式和价值观等。家乡山水的美好、亲人的关爱包容和支持、贫穷的磨砺、师长的教诲等，熏染、培育并且定型了世太兄的大爱情怀、正直率真的个性。如果说世太兄爱故乡、爱家人、爱老师、爱同学、爱朋友、爱生活，还未能脱出本我和自我这种小爱范畴的话，那么，当他将自己关注的目光投向自己的学生、投向国家的命运和前途时，他的爱就已经升华到了超我的境界，显示出他博大的胸襟、大爱的情怀，用一管柔翰塑造了一个普通知识分子平凡而又不凡的形象。我这样说并非是“高、大、全”世太兄的形象，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管是谁，当读完他的《心迹》，便知我所言非虚。
世太兄在大学里从事教育工作，教书育人是他的义务，也是他的责任。由于工作的缘故，他首先将爱心洒向自己身边的学生，谆谆告诫他们：“如果不把大学这段大好时光用在求知识、长学问上，而是一味沉溺于对往事的追悔和对未来的幻想中，即使有机会迎面扑来，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被别人抓走。既然命运没有安排一条平坦的道路让我们阔步前行，我们只能沿着崎岖的山路奋力向前攀登。只要大家充满信心，奋起直追，用勤奋学习来弥补自己的不足，就能为事业发展奠定良好的基础。”（《专业·就业·事业》）。在《毕业寄语》一文中更是将殷切的期望和美好的祝愿赠送给即将踏上社会征程的学子。世太兄并不仅仅关心爱护自己身边的学生，他还将自己关注的目光扩展至下一代，为我国中小学目前的教育现状深感忧虑和担心。孩子是祖国的未来，少年强则国家强，正直率真的他为了祖国的未来和强大，不仅向整个社会发出了《救救孩子》的呐喊，而且无所畏惧地在网上直接刊出了《我有问题问总理》。世太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赤子之心可谓天日可昭！设若世太兄的目光仅仅关注的是教育，那么他的爱仍旧属于小爱的性质，世太兄的大爱体现在他以教育为主体，然后关注社会，关注祖国的前途和命运。《守住做人的底线》、《权力.金钱.自由》和《幸福臆解》等文章，提醒世人要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敏锐的社会洞察力和疾恶如仇的正义感。《行政，首先要心正》和《史姨的微笑》是从政策、人民和政权关系的角度对国家长治久安问题的思考。《警惕文化入侵》、《一个中国青年的质问》、《母语与外语》从文化和历史的角度，审视了当今部分国民的痼疾，大声疾呼：“如果为了个别人的面子，而置国家和民族的大义于不顾，对别人的要求噤若寒蝉或者俯首帖耳，一百多年前的悲剧仍有可能上演！”“一个民族，如果文化灭亡了，将万劫不复。因为：文化是国家的根，语言是文化的根。道理很简单：没有语言这个载体，再深奥的思想也无法表达!”只有民族的才是世界的，中华民族只有留住国家的根，才能在世界一体化的进程中永远立于不败之地。面对关乎国家、民族命运和前途的重大问题，世太兄经过深入审慎的思考，毫不含糊地作出了具有振聋发聩性质和作用的肯定回答。多么强烈的爱国意识，多么强烈的忧患意识！显然，这是一个普通知识分子“位卑未敢忘忧国”，秉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宋·张载《张子语录》）的历史使命感和现实责任感，对世人发出的严重警告！这是世太兄超我之爱的升华，也标志着世太兄的人格已经由小我跨入到了大我的境界。
世太兄热爱生活，他的兴趣和爱好非常广泛，特别喜欢旅游、摄影，尤其是诗歌和音乐。这些兴趣和爱好拓宽了他的视野，增长了他的见识，为他的文学创造提供了丰富鲜活的现实素材，更重要的是开阔了他的胸襟，完善了他的人格修养。忽然想起孔老夫子说的一句话。孔老夫子在谈到君子人格的修养方式时说：“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 。（《论语》）意思是说，个体要想从自然人成为社会人，成就君子人格，其修身始于诗，立身要学礼，而定型爱人的君子本性则必须学习乐。我不敢说世太兄已经完成了君子人格的修养，但我知道他正在朝着这个目标精进，因为他认为诗和音乐属于《纯的艺术》，他和诗与音乐有着不解之缘：“徜徉在诗的氛围里，呼吸着人类智慧散发出的芬芳，我的心为之深深陶醉。我觉得，自己这颗疲惫而苍老的心，在诗的浸润下，逐渐变得活力充沛起来。”（《徜徉在诗的氛围》）“音乐，是我人生旅途中的亲密伙伴。这汩汩流淌的旋律创造的恬静、淡远的意境，便会洗去我的疲惫，伴我度过一个又一个美好的夜晚。没有任何一种艺术形式，能象音乐这样完美地将人的感情表达出来。”（《我爱音乐》）每当听到“歌声，总感到有股强劲的感召力，紧紧地攫住我年轻的心，全身的每根神经，不由得进入一种激动不安而亢奋的氛围之中。于是，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历史场景，一个个可歌可泣的悲壮故事，不断在脑海浮现。”（《听〈毕业歌〉所想到的》）纯的艺术成就了世太兄的大爱，成就了他正直率真的人格，也铸塑定型了他的知识分子的历史使命感和现实责任感！
在当今这个物欲横流、铜臭至上的社会中，许多人都变得势利、畏缩、甚至于堕落，真情被挤兑到了一个狭小的角落里。然而在捧读世太兄“吾手写吾心”的《心迹》之后，我的心中充满了惊喜，充满了敬佩：从上个世纪认识至今，三十多年过去了，世太兄一点儿也没有减退年轻时的朝气，依旧用纯真、率直、充满着激情和执着的爱的本色，一路豪歌，行走在人生的道路上。捧读了世太兄“吾手写吾心”的《心迹》之后，我的心中充满了对他的感激：在他行云流水般的语言中，在他娓娓叙说的心路历程中，许多尘封的记忆又相继在我的脑际浮现，许多模糊并且是渐渐远去甚至是丢弃了的的激情又重新慢慢地在我心中燃烧起来……相信读到这本书的人也会有与我相同的感受。唐代著名诗人白居易说：文学，“感人心者，莫先乎情。”（《与元九书》）信然！
世太兄的散文集叫《心迹》。何谓心迹？我上半年写作《国家意志与文学——明代诗文复古嬗变论略》一书，通读信阳老乡、明代“前七子”领袖之一何景明先生的《大复集》时发现，他老先生《何子十二篇》的最后一篇就叫做《心迹篇》。在这篇文章的开头，何老先生说：“天下之事在心，知其意毋以迹固之，则神明应而变化合，变化合则端委见矣。端委者，变化之窾系也。易曰：‘天下一致而百虑，同归而殊途。’故百会于一，而殊统于同。夫端委者，变化之始终也。旁而通之，以合变化，约而省之，以见端委，圣哲之行也。”我想，不妨把何老先生的观点看成是世太兄《心迹》的底蕴。
权为序。
2009年年末于容膝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