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宝魁:哭伯鸿 

按:收到毕宝魁老师发来的邮件,文切切,影绰绰,鸿音断,泪沾裳。

哭祭徐伯鸿

生无期,死有日,今天是吾友吾弟徐伯鸿上望乡台之时,在家中以哭祭之也。
7月25日去内蒙古锡林浩特参加陶渊明会议,在赤峰往锡林浩特途中便接到伯鸿短信,问何时到,他上午已到。晚上同桌,并肩而坐,举杯而饮,畅快至极。两天开会,一天到一景区观赏柳兰花。于28日晚匆匆告别,伯鸿还将一瓶陶公酒一瓶马奶酒送我。没想到这竟是最后一面。
不知什么原因,这次会面,好像有很多话想与伯鸿说但又不知怎么说。我们在一起时话题很开阔,其中一内容便是我多次劝他节制烟酒,不可过量。数年前,便谈此话题。他告我说,当年听我劝说后回去即戒烟,两个月后满脸大包,医生说戒烟所致,于是便大开烟戒而变本加厉矣。吾愀然曰:“我之意是逐渐减少,由每天一包到十六支,十五支,最后控制在六七支、五六支,则于身体无大害矣。不能陡然,否则身体当然不适。”
本月十六号上午九点十二分,找出会议联系方式,给伯鸿发一电子邮件,“伯鸿兄:很久没有用这种方式联系了,而这种方式最便捷,故先投石问路,收到请回。吾有很多话要说。先发送几篇已经发表的有关孔子与论语的小文,请不吝赐教。还有一篇关于孔子生日的。也发送给兄。那篇文章暂时没有找到,等找到再发。”因为少打cn而被系统退回。此邮件刚刚发出,便收到弟子王娜带着哭腔的电话:“老师,告诉你不幸的消息,徐伯鸿老师去世了。”我惊愕!不相信是真的。伯鸿小我一轮,我们都属龙,我五二,他六四,他刚刚四十八虚岁啊!刚刚分别半月,怎么会突然就离开?
王娜哭着告诉我那是真的,确确实实是真的。王娜是信阳师范学院本科毕业,考入我校,徐伯鸿推荐读我的硕士研究生,故是我们俩共同的学生。当晚,网上便出现许多悼念伯鸿的文章,多是弟子所为,可见伯鸿真性情,有个性。其最后电子邮箱地址名为“wantong”即“顽童”,我还暗笑,真是老顽童。伯鸿好烟好酒好垂钓,有魏晋名士风度,真率坦诚,经常给我讲钓鱼经历之趣事。从学生对他的深情真情可以折射出伯鸿为人之真之纯,我为有这样的好友而幸福,为这样的好友英年早逝而苦痛。连续几天,莫名其妙的郁闷,茶饭无心,上唇生疮,两边牙龈都疼,都是因为伯鸿啊!我想向你说很多很多话,如今又向谁去说?
一九九九年秋季西安王维学术研讨会上,一风华正茂的年轻人上台发言,第一句话便是“我首先要感谢毕宝魁先生……”,我惊讶,我不认识你,为何谢我?原来是伯鸿当初写过一篇关于王维诗中有画的文章,被一些同行轻视,而我为《唐代文学年鉴》“王维研究”专栏撰稿,在“1988”年文章中对伯鸿之文有过一段文字的肯定,对伯鸿鼓励甚大。其实我并不认识伯鸿,只是实事求是而已,绝无一字溢美。没有想到这么点事却让伯鸿如此感激。会后我们便成为无话不谈的莫逆之交。伯鸿聪明,悟性好,我鼓励他要勤奋,要出更大成果。后来他撰写成《诗情画境——中国古代“诗中有画”问题研究》一书,一定要我写序,推辞不过,只能遵嘱而撰。伯鸿爱我敬我,我深知矣。其后往来更多,但都是会议相逢而已。此序尚在,伯鸿却无,呜呼哀哉!此书吾当珍存之也。
2003年春天,王维会议在鞍山师范学院举行。4月20日报道,四月19日国务院宣布非典之规。伯鸿到北京电话问我如何,我说既然出来就干脆过来开会。于是伯鸿到会。遗憾是非典时期,不能带伯鸿游玩,住在千山脚下却不能游览千山。会议草草,各自回家被隔离,更谈不上在沈阳逗留游览,天意弄人,无可奈何。其后伯鸿再未出关矣。
2002年春,在重庆西南师范大学共同参加唐代文学会,结束后由重庆乘船顺江而下,吾与伯鸿同舱,饮茶赏景,观夔门之险,眺巫山之云,同登白帝之城,共游张飞之庙,一路谈笑风生,说古论今,幸甚至哉。
每次相见,伯鸿定送吾上等好茶,每盒均几百甚至上千,其金尚有数,其情却无价。吾出书,则先奉寄之,伯鸿必阅读并开诚布公指出优缺点。最近关于孔子“绘事后素”之解释,吾与伯鸿意见一直未能统一。此次锡林浩特还争论不休。学术需要诤友,我很感念伯鸿的坦诚。
在最后见面分手前之晚上,我和伯鸿促膝长谈,他说:“我现在想明白了。给儿女留下财产无用,不到百年便都烟消云散了。不如留下著作与文章,留下道德与文化。”吾甚然之,甚然之,告知吾二十年前便作如是想,并把“三千斋”之由来告之,看出他甚为高兴。如此见解相同之朋友不多矣!
伯鸿伯鸿,你小我一纪,却先我而去。虽非白头送黑头,然却有同意,吾深悲之,此恸何极!
呜呼伯鸿,君真死矣!今生今世,无相见矣!鬼神来世,孔子不语!吾疑吾惑,不知就里。今生之缘,到此止矣!君之爱女,吾将顾之,君之诗文,吾将搜之,如能付梓,吾将襄之。呜呼伯鸿,吾又思矣,君已大化,融入天地,无忧无虑,无悲无喜,无烦无恼,真解脱矣!伯鸿伯鸿,今生相交,未能尽兴,许多话语,君已不听,如有他生,愿为弟兄。相亲相爱,有始有终,不能半路而去,先我而行!伯鸿伯鸿,是否允应?呜呼哀哉!
2011年8月20日子夜毕宝魁于三千斋

王志清回复;
宝魁兄:长歌当哭,长哭当歌。其情至切,其恸何极!悲思深陷,何以解脱!哀甚伯鸿,君真死矣!痛哉宝魁,可奈其何?王志清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