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群:我的徐老师
终于坐了下来,来写一写我的老师徐伯鸿先生。
我是学中文的,但很是惭愧,中国文学中最璀璨的那一段我学的并不好。不过这和徐老师无关,是我自己的资质浅薄。遗憾的是因为自己的无知,没有和徐老师有更多学问上的交谈。细想想,我记忆中的徐老师,竟都是和文学没什么关系的。
大学以及后来工作了,同学、朋友们谈到徐老师,都会说起他的一些趣事,大概有这么几件。一是钓鱼、二是气功、三是唱歌。
徐老师酷爱钓鱼,常常听说他和某某老师或某某同学一起去钓鱼,战绩如何如何。也会看到他笑呵呵地问一些家在乡间的同学:你们那里能钓鱼不?啥时候给我找个钓鱼的地方。大学毕业,我留校任教。徐老师让我到他家去拿他钓的鱼回去吃,是野生的鲫鱼。我说不会做,也不怎么会吃,怕被刺卡住。他还细细的教我烹饪方法,又说不会吐刺的话就别急着咽,慢慢的嚼,到最后就只剩下刺了。到现在,我教女儿吃鱼还是这种方法。可惜,已经没有徐老师再教我如何做鱼了。说起做饭,那也是徐老师擅长之事。02年我和他一起带新生班主任,系里还安排了几个学生党员一起分担辅导员工作。晚上一起吃工作餐,他教我做炸土豆丝,告诉我如何切出好看的土豆丝。我很无赖的说我不会切,总是切的有粗有细,不均匀。老徐无奈的说那你就尽量切的均匀一点。本想以后赖他给我们做一次,让我们饱饱口福,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老徐有点功夫,虽然我不知道这功夫程度到底如何,不过听他神侃,也觉得很有几分道理。还是02年新生军训,学生们跟着教官学军体拳,被老徐讥为“花拳绣腿”,还跟我们一一拆招,说军体拳的动作设计都是很有讲究的,可惜被学生们练的不成样子。以前还听说他曾路遇一个不尊重老师的学生,就教训了他一顿,被学生告到学校,老徐气愤不过,见到学生,说你不懂得尊重老师,我还会教训你,你再告状我也不改。具体情景没有亲见,但那景象,却确乎是老徐的风格。他也曾跟学生自嘲说自己是个土匪。学生称他“老顽童”,倒真有几分周伯通的无赖与可爱。我们上大学的时候,有一次课间休息,老徐见一位同学感冒,自告奋勇说来来来,我会气功,我发功给你治治感冒。他煞有其事的发了一会儿功以后,还问那位同学好点没。不知是碍于情面还是真有效果,同学说好象好点了。老徐还得意的笑了半天。我们全班同学也都跟着一起哈哈大笑。现在想起来,那是多么快乐的景象,可惜也不会再有了。
老徐很爱唱歌,歌声浑厚、深沉,不管什么歌,都唱得声情并茂。我们下课休息的时候,他就会小声的哼歌,有时也吹口哨,哨声悠扬、响亮。那时大家就会很默契的安静下来,老徐的歌声、哨声也会慢慢变大,课间休息就变成了老徐的个人表演,师生其乐融融的场面至今令人怀念。工作后,系里有过几次文艺活动,我也唱过几首歌,每次老徐都会热心的点评。还一直推荐我唱《相逢是首歌》和《春光美》,我悄悄的试唱过,果然很适合我的音域,但后来阴差阳错,总没有机会唱,现在也再没机会唱给他听了。前年系里春节晚会,我唱了一首《你的眼神》,他听了以后大加赞赏,还戏称我是“小蔡琴”,让我惭愧不已。半个月前我的97本聚会,晚上我们去K歌,他兴致勃勃的和我们一起,期间我和学生商量事情离开了一会儿,回到歌厅时,正在放《你的眼神》,我知道,那一定是他点给我唱的。中午聚餐的时候,他还和我的学生赵静一起合唱了《好人一生平安》,和我合唱了《外婆的澎湖湾》,聚会视频里我们言笑晏晏,他一手持话筒,一手捏烟卷,潇洒自在,让人无法相信斯人已去。老徐很爱唱《父亲》,他也跟我们说起过他的老父亲,一位德高望重的乡村老师。老人过世时,众多学生赶来吊唁。老徐深以自己父亲为傲,也一直努力做一位好老师。胜军说老徐是严师、似慈父、如朋友,不仅教学问,更教做人。从前天到今天,从全国各地奔赴来为他吊唁的学生证明了他为人师的成功,可是这证明来的实在太早了,早得大家都无法接受。
半个月前,我们聚会的座谈会上,出差回来刚下火车、甚至来不及回家洗漱的老徐跟我的学生说了他的一个歉意和一个得意。所谓歉意,不过是以前为他和我的学生间发生的小小争执而引出的误会,他却念念不忘了十二年,中间多次跟我提及,十二年后,在97本毕业十年的时候,老徐再提这件小事,并郑重的道歉,言语间温和、慈爱,让我们惭愧不安。提及得意之事,他又恢复那种俏皮、幽默的本性,笑嘻嘻的样子,此刻想起来却让人心痛无比。
老徐曾得意跟他的96本的女孩子们说你们啊,都比不上你们师母、我的老婆。师母胡老师一直被老徐深爱,我们很多人都记得他说过胡老师曾送过他一方手帕,奇怪,怎么洗,那手帕都是香的。言语间对妻子的感情令人羡慕。女儿思齐是他的另一个骄傲。孩子考研的时候,他想给孩子介绍几个他有老朋友的学校,可是当他列出了推荐的这些学校名单以后,女儿说好啦,这些学校我绝不报考,我就凭自己的本事考,不靠你。老徐说起孩子的固执只是摇头,可我们都知道那摇头背后是多么的得意。送别父亲的时候,思齐哑着嗓子说“子欲养而亲不待”,说完就哽在那里,所有听者无不动容,泪如雨下。老徐极为孝顺,父亲过世后,他每周必要打电话问候老母亲,没什么事就随便唠唠家常。我常疏于此,也深感老徐为人子的赤诚。而今,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教人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这样一个老徐,我还常常想着啥时候去听他的课,补补自己古文学的不足,还想着好好练歌,有机会与他合唱,还想着等他多钓了鱼以后,去赖几条回来,还想着跟他一起等我们的学生再回来,再一个五年、十年、二十年。再也没有机会了,再也没有机会了。
8月15号的上午,我带着女儿到大门口买东西,远远地看见老徐悠闲自在的走过,我也没顾上跟他说话。晚上10点多了,我刚上网,就看到学生QQ群上的消息,“死”这个字一下子砸了过来,一直到现在,我还是懵的。真希望,这都是假的,就象愚人节一个很拙劣的恶作剧。可是,师母的痛不欲生、思齐的撕心裂肺、身边同事和学生们的泪眼、铺天盖地的信息,都在提醒大家,这是真的,真的那么残酷。
作者:文学院李群老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