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伯劳戚戚 鸿雁渺渺--记徐伯鸿老师 

作者:刘丽娜

    大学毕业已经十年了。时间真是个奇妙的东西,能不动声色地改变许多,比如,当年的痛与忧伤,可能不过是今天的淡淡一抹回忆;而当年的忐忑不安,却会变成今天的言笑晏晏。

    就好像是大学时的考试。

    和别人说起大学生涯时,总是会讲到当年我们中文系里的四大名捕,他们对学生要求极严,而且,考试时绝对不讲情面。徐伯鸿老师是当时的四大名捕之首,主讲中国古代文学史的隋唐段。记得他讲课时总爱拿着一杯茶,坐在那儿,侃侃而谈,中气充沛。漫步校园时,有时会遇见他,他经常走路时手里握着把茶壶,睥睨四顾,怡然而傲然。于是想,盛唐气象就当如是,带着自信,带着些许才华满腹的清狂。

    那时我们都年轻,有着不知世事艰辛的盲目自大与乐观。徐老师便会摆出严师的模样说些话打击我们。其实我们都知道他是用心良苦。但是,毕业十年之后,再聚,他却为了这些很多同学都已经淡忘了的往事,郑重道歉。

    他是一个很真诚的人。

    同时,他更是一位难得的有着真性情的老师,从来都是我口说我心,从不弄酸文假醋那一套。我上大学时,学院还不准学生们谈恋爱,于是,不少老师便将之奉为圭臬,对恋爱的同学冷面喝斥之,温言威胁之。徐老师偏偏不管这个,公然说,这种事怎么管得住?他形象地将之形容为:“春天到了,小草要发芽。”记得98文秘本的师弟师妹们办班报时,就将此话写到了报纸上。他班同学毕业时,与我们班有场篮球赛,他班的人不够,徐老师便说,有一位外援,有一位内援。外援是指别班的同学,内援指的却是他班女生的男朋友。能这么处理班里同学的恋爱,在当时的辅导员中可谓少有。现在,大学生甚至可以生孩子了,不谈恋爱也成了历史遗迹。然而,在当时的一片反对声中,徐老师能独排众议,也是要有着相当的勇气的,同时更要有着极大的对学生的关心与热忱,否则,当96中文本的辅导员上研究生去的时候,本来早已是副教授、可以专心搞学问而不问杂事的他,不会欣然接下辅导员这一工作。

    我那时有些小小的才名,徐老师却公然在课堂上说我:“你思想中有许多闪光的东西,你却不能用一根线将它们穿起来。”这句话他对我说了两次。还有就是毕业时,他是我的论文辅导老师之一,在答辩时,他对我的文章表示了极大的不满,将之批了一通,最后却说了句:“虽然有毛病,但是能看得出来,你这篇论文是自己写的。”那时我们的本科教育还没有在能力上下功夫,许多人大学四年只有在毕业时才第一次接触论文,因此,不少学生的文章就借鉴多多了。所以,他的批评,其实是对我能自己作文的一种鼓励。

    记得有一次,徐老师在课堂上说起来,我们在读书看文时遇到什么好的篇章,一定要及时记下,否则,日后想再找,就再麻烦了。比如,他有次看到一首诗,觉得很好,但是没有及时记下来,日后想再找,却再也找不到,只记得一句:“夜归儿女笑灯前。”那首诗我是知道的: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 

        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宋)高翥《清明》

    现在,当我在键盘上一字一字地敲下这首诗时,不由得心中怆然,想:为什么,为什么他说的,偏偏是这样的一首诗呢?

    那时我是个骨子里有些清冷的女生,总是宁愿一个人孤寂着,也不想与人交流。我曾经想过,把这首诗给徐老师送去,但是,却是不愿意。大学里,总有人与老师走得很近,或问学问,或谈人生,其中也不乏套交情者。也许就是因为这个,我固执地不愿让人以为我别有所图。现在想想,面对这样一位有着赤子之心和热忱之情的老师,是可以诉说很多关于青春的困惑的,而我,却是何等愚蠢地错失了可以在师长处领悟很多关于人生、关于处世的机会。我们总是在年轻时自负,总是以为有着难为人了解的忧伤与痛,却往往是拒绝了别人的帮助。当时那么多老师,他是真正了解我的,同时,可以想像,面对一个有着小小才情却不断辜负的学生,他是怎样的怒其不争。如果当年,我不用清高来武装自己,主动走近他,那么,可能我就不会在大学里留下那么多的遗恨。

    但是,他的好意,我心里明白,我一直记得,所以,才会在毕业四年之后,取得了文学硕士学位之后,又去读了一个历史文献学,想借历史的厚重与幽邃来弥补徐老师两次提醒我的缺陷。虽然,我并没有取得什么成绩,但是,至少,我曾经为之而努力过。

    我连续几年在元旦时寄贺卡时给徐老师,今年毕业十年再聚,我却没有去,听说,徐老师第一个问起了我,我因这份惦念而无比的感动与惭愧,想,以后有机会一定去看看他。却不料,不足一月,他就溘然辞世。人生中最痛的遗憾,就是弥补的机会已经没有了。等元旦再来,我的贺卡就再也寄不到他手里了。如果按照民间的风俗,是应该烧给他的,“纸灰飞作白蝴蝶,泪血染成红杜鹃。”当年,他一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不记得的诗,原来,竟然是这么样凄凉的句子。

    生命是如此的无常,我们总是以为还有许多的时间与机会,却不明白,有时,一转眼,所有的风景便已经更改。不用五百年,在我们话音未落时,便已经是沧海桑田,追寻无依,欲寄彩笺兼尺素,水阔鱼沉何处问。

    回头,隔着岁月的河,又看到师院那些不知名的树,在暮春的微风里飘落下细细碎碎的小黄花,年轻时的我,带着莫名的欣喜,伸出手去,把它们接住。那是多么美好的一段记忆。然而,终于是,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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