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并非祭奠的日子祭奠,虽已隔了许多日子,死亡的突兀和忧伤也并未曾轻烟散去,尽管我们似乎已渐渐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那个健壮如牛的老徐,真的去了。
我并非徐伯鸿师的得意门生,以我大学时代的表现,扔在垃圾堆里也并不为过。关于他的记忆,多停留在当年的课堂和彼此的口传上。如果说有点特别的话,那就是大学时的毕业论文是他指导,其间自是颇挨训斥,官方点是耳提面命——然而这一切已足够我回忆,虽然我只是老徐极普通的一名学生,但他却是我大学时代极重要的一位老师。今日之祭,有一小半是为此。
另一个原因则是我以为:即便是在一个肆意放养的年代,伯鸿师也并未放弃他牧者的职责。这话本是我在师大十佳导师评比时,心中暗自评价俞樟华师的话,移之于徐伯鸿师身上,也丝毫无愧。对学生尽可能严格的要求,即便那种只是在他们眼前晃过的学生——这样的老师,知道大学是怎么回事的人都该清楚,其实很少。我笃信这样一句话:逝者最好的墓其实是在活人的心中。所以无论是出于私情,还是公义,我都该抛却自己的懒散,亦或是失意后的凌乱,写一篇那怕是无足轻重的文字,来追悼我的伯鸿老师。
虽然是追悼,然而关于死亡,我仍然想写的开心一点。对于祭文,人们推崇的是文不足而悲有余,但我想写的是一个活着的老徐,一个依然笑着拿着钓竿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不时开些玩笑每每在高谈阔论时吐着烟卷的老徐——那个本就自号为老顽童,为人豪放豁达不羁之极,不能以寻常世人视之的老徐。我知道从尊重的角度上说,称他为伯鸿师会更恰当一些,但是因为以前肚子里耳朵里老徐老徐的叫的听的都惯了,突然在称呼上做刻意的尊敬,不自觉的有说不出的别扭,还是仍然偷偷地叫他老徐吧,如昨天一样。
老徐大约是大学时代教过我们课最多的老师。所以有这种印象,一方面是因为他当年确实带过我们很多课,再加上讲座之类,也跑去听过很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当年逃了不少别的老师课,他的课则很少逃。肯上老徐的课倒并非因为他严厉,我觉得他对自己讲课的水平极为自负。他对学生虽要求严格,但是并不表现在一定要学生乖乖的呆在那听完他的课或讲座上。他上课从不点名,随到随来,任去任留,悉听尊便。他上课时要有茶,要有座,要有烟,独独不须有书——这些我当年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后来到了另一个地方,几乎没有见过几个老师不用PPT而上课,倒不是说用了PPT课就一定不好,但大约是学习兴趣没了的缘故吧,总觉得许多课上的寡然无味之极,甚或有些照书念的感觉,跟新闻联播播稿似的。最痛苦则是一开讲座则必签到,从不问是不是听得懂,是不是有用?自己没有自信那也罢了,更可恼的是死也不肯给人自由,以至于有的讲座纵然讲的不错,也每每有被抓了壮丁的感觉——不过是强迫学生们耗去自己一点儿青春,去尊重一下他们邀请的客人而已。许多讲座的最大意义往往不过是乘便去见见本专业的女生罢了。
后来认识了一些外系的朋友,问她们你们系究竟有没有课讲的不错的老师,我去听听——然而终于也没有去听。于是每每不自主地追忆当年在师院时金、徐、王、杨、常、李、蔡、姜等诸师上课时的情景。这些老师的学问未见得比师大的老师更为深厚,但他们在上课时每每融入了一些个人的生活见解,那便比徒讲学问,徒放PPT有趣的很了。
我至今仍记得他们上课时的一些精彩言论。如老金对她媳妇说的那句:“别管男孩女孩,他只要是个孩子就行。”而老徐的那句:“大学生谈恋爱,就像春天来了,小草要发芽,挡是挡不住滴。”不独让院领导无语,更是至今流传在学生中间——当年我只是觉得他们说的好玩罢了,现在我明白这其实是一种生活态度,是一种宽容,更是一种对世俗偏见陈见的反抗——如果你终于确切地知道在中国曾有过一定要生个男孩子的传统,曾有过一段大学生恋爱就可能会被开除的经历的话——你便明白了。
老徐最大的爱好是钓鱼,关于他钓鱼的趣事颇多。据说有年冬天下大雪,他凌晨两点多了还在浉河钓鱼,突然看到一对男女从桥边走来,他就戏以之为“野鸳鸯”,恰巧此时他刚钓到一条大鱼,当时就很恶作剧般的突然大叫一声“好大一条鱼啊”,愣是把人家鸳鸯吓了一大跳,赶紧飞了。他却得诗云“喜鱼惊得野鸳鸯”。后来大约很是为自己的恶作剧而得意,便告诉了自己的学生。我疑心他当时其实并有没碰巧钓到鱼,只是想要故意捣乱罢了。
然而这样的恶作剧,却让人很有诗意的感觉。雪夜垂钓到天明(三更),倘若再有一轮明月冷照着浉河,这种景色想想都让人生出许多诗意的向往来。就算哪位独钓寒江雪的孤翁,只怕也没老徐这样痴钓的如此厉害吧。
老徐爱吹牛——这些牛大多都是无伤大雅,好玩而已,绝无暴发户的铜臭味。有次他对自己的学生说自己在三个小时钓到了一百零五斤鱼,言下大概很是得意夸张,大家自然不甚相信,可是却又不太好反驳自己的老师,大多都只好听着。后来终于还是有个学生忍不住说:“徐老师,你钓鱼用的不是钩,是网吧。”老徐听了哈哈大笑,牛皮被自己学生戳破,他却半点也不在意。这些顽童似的举动,现在看来,都还是这么的快乐。
放荡不羁是可以贴在老徐身上的另一个标签。老徐很少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学者的样子,相反,在穿着方面甚是随意,据说他曾因为生的很黑,以至于会被一些渔友误认为是汽车司机之类,原因是汽车司机常年开车,一般都这么黑。老徐听了,也不反驳,一笑而已。我听了这事后,每每窃以为那些渔友真是没有眼光,怎么可以把我们的徐老师,一个大学教授说成是开车的呢?就他那长相,那打扮,典型的就是个杀猪的嘛。
然则在他的放荡不羁的外表下,有时却流露出了他的一些真性情,据说他曾很得意的当着一群学生的面大夸自己的老婆送的一块手帕:“奇怪,怎么洗,那手帕都是香的。”这让一群小女生都忍不住很是羡慕师母的幸福——连我这种并不知道师母长什么样子的,都觉得奇怪,她究竟是何许人也,能在那块手帕上施展如此魔法?
当年我在师院读书时,据传老徐曾和王雨海师干过一架,初时还不甚相信,后来见了王雨海师脸上还打了一个小疤,才有几分信了。当时我们都觉得好笑,两个四十多岁的教授,居然会像个小孩子一样打假。然而以二人之性格,倒也并不奇怪。王老师也是那种极正直,不肯稍逆己意以顺人之人。我虽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事,但推测多半不过是一言不合罢了。说不定是因为一个说屈原是爱国者;一个说屈原是无赖——水清的时候他自己先洗头,水浊的时候他洗脚,总之是让下游的人没法有干净水洗头之类的问题。以二人为人之光明磊落,这自然决不是一件大事。后来老徐突然逝世,雨海师为之料理后事,奔走呼告,伤痛之情,落寞之意,溢于言表。当年小事,自是早就一笑而过了吧。
我始终以为,老徐最值得尊敬和怀念的,不是他的性格,甚而不是他的学问,而是他的人格。杨帆老师曾这样评价他:“先生骨硬心高轻权贵,沉溺唐诗不自拔,潜心数载成正果。先生心直口快,言行不俗,有阮籍枕嫂侧之叛,有三变寻柳巷之狂,偶有放荡亦为愤世诟俗。先生爱生如子,严教如父。先生好垂钓,近来喜夜钩,亦喜放歌,无歌不快。唯先生对己刻薄,痴烟烟短,好酒酒浅。逝者往矣,生者追思!来者仰之!”在所有的文字中,我以为这段文字评价的最为真诚客观。每句皆有所指,尽管我并不全知道所指为何。
“骨硬心高轻权贵”,的确,在老徐心中,区区一个院长处长,对他来说,远远比不上浉河里的一尾游鱼来的诱惑更大些。让老徐为了拉票说一些奉承的话,真是比让他不批评人更难。仕途的事老徐也并非没考虑过,我记得有一次他给我们讲课,其间偶然流露出一种落寞的情绪,这是很少有的,所以虽事隔许久,仍有些印象。当时他声音很低沉,我素来坐后排,也并没完全听清楚。但大约是对我们说,以后有机会的话,还是可以在仕途方面考虑一下,这对让家里人过的好点多少会有一些好处——然而我以为,他说这话,只是希望自己的学生将来过的好点罢了,于他自己来说,仕途二字,只是说说而已,并不曾真的去走。这种落寞让我隐约觉得,真的去坚持一种信念,将是十分的不易。先生不肯为官,是不能也,更是不屑为也。不能为溜须拍马之事,不屑道阿谀奉承之言。
还曾听杜老师说过一件事:有次学校要求老师们在假日里监考四六级考试,老徐当即站起来说:“我不去。”更经典的则是后面:“我只愿为母系做贡献,不愿为母校做贡献。”领导见他牛脾气发作,大约是有些担心他接下来会拂袖而去,忙说:“坐下,坐下,慢慢说.”此事我并未亲见,然而许多事情都是非老徐不能为,是老徐则必会为。所以一听,便让人忍不住有种鼓掌叫好的冲动。我不认为这是老徐的胡搅,大院行政办的那些家伙们的所作所为,确是让人想起母校两个字的时候,少却了许多美好。
以老徐如此硬气的性格,想来在无意间得罪过不少人,但是对于他的绝大多数学生,以及对一些了解他的人来说,因为大家知道他性情的缘故,仍然是很愿意跟他做朋友。
老徐虽轻权贵,却极重文章。他每每为自己在某个问题上有新的见解而自负,也颇为自己曾发表的文章而得意。记得他上课时曾告诉我们说:不要刻意去发一些反驳类的文章——这大约是他自己做学问时的心得,他从不吝把自己生活学问上的心得告诉自己的学生,只是因为他每常是对着一群学生说的,再加上往往穿插于自己的讲课内容当中,似乎不曾刻意的讲这些,幼稚的我们感受不到他当年的语重心长而已。以至于他的许多话,随着时间的久远,已经淡忘了。
然而我仍然记得当时他指导我们毕业论文的一些场景。他先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让你们几个跟我一起做论文。”我由此觉得他是很看重缘分的,只是不肯说出而已。随后他说:“我是很严的,不许抄。你们将来读了研究生还好,有导师指导;要是不读,这一次一定要好好学写论文。”——原话已忘却了许多,但大致意思还是记得。接着他便问我们做什么题目。轮到我时,我说:“李商隐。”他当即表示反对——其实我早知他未必赞成,这由他当时让我们写唐诗研究的笔记已可看出。他觉得学生作文,做一个小诗人比较容易些,而我当时以为,比之于李白杜甫,李商隐自然算不得什么大诗人,那些小小诗人,我又不怎么喜欢——当时在心中很有几分不服气的腹诽他:“你自己不成,别人未必就不能。我努一把,搞几本李商隐的诗集过来看看,再大大的胡说八道一番,未必便不能弄个七八千字。”话虽然没说出来,但大约脸上不以为然的神情流露的太过明显,他便告诉我们他积累了十多年关于杜甫的资料笔记,有这么厚,也不过写了两篇文章。当时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现在思来,颇觉厚重。——后来只得颇是有几分无可奈何地选了个不甚讨厌的刘叉。如今回想,当时的自己,未免无知的可笑。从学术的角度上说,老徐自然是对的。
而后他几次检查我们的论文,有一次大概是他交代了什么,我没做。他问:“怎么回事?”我一时找不到借口,只好实说:“昨夜看球去了。”随后低头等批。他先说一句:“看球,我以前比你还喜欢看球。”我一听大喜,登时有种找到组织了的感觉,马上抬起头来,差点就忍不住想跟他讨论那个球是该突还是该投,他接着却说“什么事情都要分个轻重,现在如此,以后参加工作了,尤其要注意。”诸如此类,于是只好又乖乖低下头去,听他训完。只是那时心中只想:“这些大道理,我自然懂得,可是昨夜的比赛那么重要,又怎可不看。”然而自此以后去见他,都会赶紧把该做的做个差不多,以免交不掉差。
令我觉得诧异的是他当时竟然会一个字一个字的改我们的论文。那些连我们自己读着都觉得很是无聊的论文,他每篇都尽可能的仔细看过——有时还会突然抽出里面的一个成语,问我们什么意思——这也是他检查是不是自己写的一个法子。其实我觉得并无这样的必要——然而我师当中,他是唯一一个亲手去改的,那自然是很费劲的一件事情,这令我对论文的写作态度一下子严肃了许多。后来的论文写的他其实并不满意——然而我已学到许多,以至于后来几乎所有的课程论文的注释,都还是参照毕业论文的格式。
可惜我一直都太过任性妄为,不然跟他其实可以学得多些。记得他当年数次在课堂上举例说:朱门酒肉臭,这个臭字为什么不读臭(xiu)呢,当年我便以为这个问题问的极为多余,谁读臭(xiu)了,我从小到大读的都是臭。既觉问的无聊,听的便很随意,这个问题,他虽然讲过几次,我终于还是一知半解,甚而还有些讨厌他老是重复。现在思来,颇觉汗颜。也许先生的在天之灵,压根就不会计较当年那个狗屁不通,一塌糊涂,自以为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吧。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据传这是当年他很喜欢唱的歌,可惜我并没亲耳听过——但我可以想象当年他唱这首歌的样子。老徐或许并不能称为英雄,但他无愧于一条汉子。当年在师院读书时,每每见他放荡不羁、潇洒落拓的样子,曾偶然间为他写下了这样的句子:老后犹是放歌者,闲来常作垂钓翁。后来虽曾几次设想写成完整的篇章会是什么样子,但终于还是仍在废纸堆里。直到现在,终于凑成了这样几句,却不料已成了祭:
长啸徒寻魏晋踪,吟悲难挽疾归鸿。
谈锋每吐盛唐傲,击案曾歌壮士空。
老后犹为放言客,闲来常作钓鱼翁。
而今纵论谪仙处,也祭风流也祭公。
他教的是我们唐代文学,文学中最精彩的一段。我终是以为,先生一去,师院便少了一个大唐。无论来再多的博士,再多的教授,如果他演绎不了老徐的气质,就算他学问再高,他也无法撑起一片盛唐的天空来。这里面并无太多溢美的成分。我本来也没想到会写成这个样子。然而,我总是有些忐忑——先生倘若知道有一个小朋友用这样幼稚的句子来祭奠他,该是又要批评他胡闹了吧。
据一些回忆的文字记载,老徐曾对九几级的一些师兄们说:“称我为老徐,是你们的专利。”老徐跟他们特别有感情,据其中一位回忆说,有次老徐要出差到他那个地方,事先便打个电话告诉他说:“小子,我要到你那去了,你要请客。”我看了不禁颇为羡慕,如果是我,我会乐得屁颠屁颠地说:“成,没问题,我去接你。老徐,你现在在那呢?”
可,老徐,你现在在那呢?
我终于再次知道,当年那个健壮如牛的老徐,真的去了。以后无论我再怎样的努力,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们每每用基督的尘土归于尘土,又或是庄子的视死如归,甚或是佛家的虚空来安慰自己,然而他的逝去是如此的匆匆,却免不得还是让人生出了些许韩愈当年的所谓天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的愤慨来。其实我早已知道世事无常的道理,只是运命留下的这份痴叹,每每还是诱的我忍不住问出一声“凭什么”——这自然不过是又一个无用,最终也不过是告诉自己,当年已是流年——而,先生,倘若你活着,又该会是怎样的给我们解说生死的困惑、人生的起伏呢?
先生的离去跟喝酒有一些关系,这点在许多官样文字中已经刻意的隐掉了。我以为并无这样的必要,他又不是官员。对于先生这种人来说,因酒而逝,便是因诗而逝。我想,他当然是热爱生命的,然而,如果不可以,“死即埋我”的那种潇洒和诗意,他也未必会拒绝吧。他一生是如此真的对待自己的朋友,如此真的对待自己的学问,自然也会很真很真地对待自己的生死吧。
先生用他的一生,演绎着诗情和画意,演绎着真诚豪放与放荡不羁,演绎着流星的飞逝与惊鸿的一瞥,更演绎着追悼者心中永不会忘却的那份永恒——记忆或许会随着时间的深远而模糊,悲伤或者也终会渐渐由淡然而归于宁静,但他留下的那个正直的身影,总不至于轻易的消逝,给每每惯于忘却的我们一份不经意间地自省。人们不会忘记,他曾给这个不如意的世间,带来了如此多的美好;人们即便忘记——那也并不妨碍他如此真切的来过。先生,请恕我忍不住很世俗的说一句,您似乎还活着。
我当然知道这不过是运命给的又一次幻,不真的。哎,先生,只怕我已啰嗦的太多,耽误你钓鱼了吧,而今,道一句:先生,带着你的钓竿,在生的彼岸,一切都安好吧——或者为了不至于结束的忧伤,说的最后一句该是:“嘘,别出声,鱼儿上钩了。”
注:作者为大学同班好友大胡子。
之于我,至今没有一个平静的思绪去写有关大学的所有,有关青春所有的纯净、欢畅、高歌与飞扬都已远去,再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让我如此深情的想念和憧憬了。永远的怀念,永远的感激,永远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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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徐老师